2025年3月17日,我中風了,眨眼間動筆的這一刻已經是12月底了。
這段時間,我可以說我腦袋還沒完全復原、神智談不上清晰、或是精神不算穩定,但不論如何我從出院到現在已經超過半年了,躲在休息週期這麼久了,我竟然還沒履行承諾把我的小文章寫出來,實在是說不過去。所以來吧,就讓我好好的整理一下我的思緒和記憶,對自己和擔心我過的人留個交待吧。
長話短說,我的公司在2022年倒閉後,爲了風骨、爲了證明給不知道誰看我可以處理好自己的爛攤子,我開始了爲了還債,同時揹着兩份正職的生活。每天真正可以下班的事間,就只有19:00 - 22:30這三個多小時,除了這用來爭取睡在床上的三個多小時,其餘的時間我都在上班,雖然不至於粗工需要大量體力負擔、但也不至於管理員般賣時間換薪水這麼輕鬆,這兩份工作都算是初級主管級別的,這兩年間內部升職和跳工升職的次數足足有三四次,我甚至抽時間到理工大學上課,希望可以在這狹縫裏盡力升遷。
然而稍微有點常識的都知道這般的生活根本是慢性自殺,我卻“積極上進”地堅持了這種生活兩年多,正當我正爲收入從當初的30k、輾轉爬到55k而雀躍高興的時候,原來一顆血管瘤也默默地被我這差勁之極的生活作息養大了。
在我繼續自我感動之前,我必須強調我不是唯一煎熬的受害者,一直留在我身邊看着我摧殘自己的人才是最偉大的。因爲這兩三年間爲了還債我必須省吃儉用,我68歲的媽媽兩年來每天都會風雨不改地替我這個30歲沒用的兒子準備餐盒;爲了盡早結束這種生活,我把收入的90%都用於償還債務,家裏的開支我幾乎沒有幫上忙,這段時間家裏的開銷都是由姐姐、弟弟和妹妹在支撐着,我這沒用的大哥除了拖累還真的沒什麼用呢。
還有我的小寶。從我25歲開始(還有我17歲打後那幾年的網騙時間),每天都在電腦前守候着對方的女朋友、已經經歷過不知道多少代的通訊軟件更迭的我們,那時候不管是上班前的通勤、午飯時間、下班回家後、甚至連睡覺都要掛睡、時時刻刻都要膩在一起超過十年的我們,日常互動突變成每天只剩下一點點的對話時間,當時不論是陪伴還是物質我都提供不上,更別說任何穩定的將來或規劃了,但她,還在。
本來新工作過沒幾天就可以上工了,滿心歡喜的算着我的還債路最新路程又可以縮短多少了,然後出事的前一晚我還出去小酌了一下,回家還帶着幾分醉意,跟女朋友看了一段『最後的進化』才上牀睡覺,那一晚我是帶着〖終於進入大直路了〗的心情迎接新一天、新的工作。
結果那根本不是醉意,一兩杯生啤到底哪來的醉意。
隔天早上大概七點多,我照常被鬧鐘叫醒。但不一樣的是,我本該已經散乾淨的醉意絲毫沒有減弱,在牀上連坐穩的力氣也幾乎使不出來,整個世界天旋地轉的、頭重得像戴了一頂10KG重的帽子一樣,我連站也站不起來,我連滾帶爬的走到我媽的房間,跟他們說我很不舒服想要休息,待身體好一點的時候我會自己去醫院看醫生,躺了幾分鐘後我還爬到廁所去拉了個肚子才回到自己房間躺下去。然而對我來說這一躺,就差不多是一個月了。
我這眼睛閉起來後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沒過多久,來我房間檢查我身體狀況的媽媽和弟弟,發現我已經昏迷過去了,怎麼叫都沒有醒來、也沒有任何反應,他們立即打了999求助,把我送院;姐姐和妹妹也從大西北馬上趕到醫院陪我,也陪着受驚的媽媽;就連遠在臺灣的她也被Discord裏傳來救護員爲我施救的聲音和畫面驚醒,連發生甚麼事都還沒弄清楚,只知道忽然看到昨天還沒事的我,在熒幕裏被救護員接走,就直接訂機票趕到800公里外的我的身邊。
我中風了,位置是左邊腦幹的血管,而且就在我到了醫院後都還沒有來得及爲我進行主要的施救前,同一位置經歷了第二次出血,出血的情況一直無法制止,亦因如此醫院一直無法替我進行手術,只可以用各式各樣的維生系統拉着我的生命線。
那天,除了家人外,幾乎所有在港的親戚都來看我了,我姐也把她能聯絡上的朋友都叫來了,場面一度有超過二十人,說白點就是來餞行的,因爲ICU病房裏,曾出現過該讓我拔喉、還是等我自然離去的討論;病房方面也通知過我姐讓她給我從家裏帶衣服來醫院,好讓我體面離去。
事情就是這麼嚴重,應該說嚴重這兩個字,已不足以形容當時的情況,那時候的大家其實都已經被逼放棄了。當時的我睡在ICU裏的玻璃房,我的家人、我的她都已經哭到癱軟了,在場的其他親戚、朋友都已經準備好,逐個來跟我說最後的再見了。
然而事情就是這麼戲劇化。我的其中一掛朋友在看我的時候,發現我對他們的話和周遭的聲音有所反應,這些細微的反應,並不是我當時那個「等死」的我該有的反應。他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的家人,也通知了醫護人員,醫院隨即安排了一次緊急的檢查,發現我的出血狀況受控,進入了可接受手術的程度,醫生和護士們立即安排了替我開刀。
就是這樣,我活下來了,我還沒有醒來,但至少我活下來了。
據說當時的我其實沒有昏迷很久,可能是在手術後的幾天內,我就已經醒來了。但我一直處於一個神智不清的混沌狀態,直到四月初,我才開始有記憶和與外界有互動能力。在此之前,雖然手術成功,但我會不會醒來、和會怎樣醒來都還是未知之數。作爲一個短時間內腦幹二度中風的病患者,活着沒有離開人世已經是十分罕見的事情,更別說甦醒後可能出現的後遺症——
呼吸系統、吞嚥能力、手腳協調、語言能力、智商、視力、活動能力。。。。。。以上機能都有機會喪失,沒有人會知道這個盲盒會開出什麼東西來,假若我知道我即將進入一個需要別人照顧,才活得下去的話,我會寧可自己不要醒來,我失去照顧別人的能力已經夠絕望,我還需要別人照顧?這不是一件我那麼容易能消化的事。
然而在這結果揭盅之前,我依然是一個比我有記憶以來還要虛弱的一個存在,頭顱(腦袋)有三處動過刀、肚皮也動過刀、靠尿喉排泄、靠氣喉呼吸、靠胃喉進食、雙手手腕也插滿各式各樣的導管和儀器、腦幹少一條動脈供血、血壓也因動過大型手術而變得十分不穩定。
這段時間我的家人每天都輪班在醫院照顧我、Silvia也幾乎請了一整個月的假期陪着我,我真的很感恩我這麼幸運有一個這樣的家人陪我走過這段路。終於我在四月初的時候,神智變得比較清晰,我也是在這段時間才開始有記憶的。
記憶中的第一個有印象的畫面,是我的病牀被醫生護士和我姐包圍着討論着事情,我沒聽見是關於什麼事,然後整個人都沒什麼力氣只能緩緩的動,才發現我雙手、肚子上、以至頭上都被一大堆儀器包覆着、喉嚨也被胃喉堵着講不出話,我當時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我錯過了多少可怕的事情,只知道腦袋裏充滿着各種消化不掉的情緒,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因爲我腦袋維持清醒的能力一天不超過十分鐘,然後我就又昏睡過去了。
往後的日子其實現在回想過來的確是一個很妙的存在,精神衰弱不在話下,我連記憶力也是差勁得離譜,我有足足兩三個星期的記憶力是只有五分鐘的,每每醒來不需要多久就會精神耗盡,幾乎每天起牀的目的就是吃一天三頓的醫院餐,所以每天都過得很快,因爲我整天的清醒時間可能就只有30 40分鐘。
但隨着我腦袋的清醒程度日漸增強,我每天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也在這時候我才意會得到我到底有多不對勁,甚至連我中風了這件事我也是在這階段才消化下來的。但雖然我的腦袋開始復甦了,我的身體還沒有絲毫跟上的跡象,我連在牀上坐起來的氣力也沒有,即使坐起來了我不到20分鐘就會開始感到腦袋劇痛、手腳也沒有力氣、別說走路了,我連拿起水瓶的力氣也沒有,我也曾因醫護害怕我因亂爬意圖走下病牀卻因腿軟而仆倒,繼而傷到腦袋,他們把我整個像精神病人一樣綁在床上,限制我的活動以避免發生意外。
每一天的活躍時間雖然都很短,但每一秒的清醒,對我來說都很漫長,因爲我知道我已經爲我身邊的人造成了足夠多的麻煩了,面對重設人生的負面情緒就留給我自己吧。但萬幸的是在這段路途上,家人沒有離棄我過,媽媽仍舊每天都會搭車又搭船的來醫院看我;姐姐弟弟妹妹也是每天輪班的每晚來看我,而且還要由他們處理我因入院所造成的麻煩、照顧媽媽和家裏,但我從來沒聽過他們有任何的怨言;Silvia也沒有放開我的手過,她只要能請的假她都請掉,不能請的假她也照請,事發的頭兩個月她幾乎都留在香港陪我了,爲的只是兩段短短的用膳時間見見我。要不是他們這麼努力的支撐着我,我不會有半分力氣好好活下去。
這狀況一路維持到我四月底從瑪麗醫院轉往麥理浩復康院,我的精神情況持續好轉,體力和精神力也都逐漸恢復,可以自行在病牀上吃藥吃飯,我在康復院也很認真的在做物理治療和職業治療。因爲麥理浩也算是瑪麗腦科的後勤病房,在這裏住着大量腦科病人,包括跟我一樣的腦中風病患,但我的吞嚥能力沒有受影響、呼吸機能也正常運作、語言能力沒有喪失、思考性能沒有失去、最重要的是我還活着,我沒有做任何功課的情況下也知道我生還下來的這個劇情聽起來有多奇跡了,如天主沒有徹底讓我放棄的話,我何不再多試一下呢?住在瑪麗和麥理浩的這段時間讓我明白只要有條件或可能,我都不該放棄我有機會爭取的可能性、也不該把對很多人來說很珍貴的清晰神志和『可能可以』的重要籌碼押到自怨自艾的選項上。
五月的時候我拿到了iPad,我們在復康院荒謬地重新開始掛睡的陳年且荒謬的習慣,因爲遠距離的關係,掛睡是我們多年來的習慣,從MSN轉到Skype、稍微用過臉書又跑到Discord,超保守的估算我們應該至少佔用了2,500晚的頻寬。早上我們叫對方起牀後,她去上班、我去物理治療和職業治療,每天用Whatsapp通知她我今天的進度如何;中午媽媽會帶午餐來復康院,即使我會有不開心我都會暫時一掃而空,因爲住在醫院這麼久了,我很清楚每天都有媽媽來照顧自己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一件事;晚上姐姐、弟弟和妹妹會輪班的過來照顧我,他們都放棄了自己的私人生活和時間來照顧我這個沒用的哥哥,我真的很感激和感恩他們的付出。然後每天到了晚上家人離開後我就會撥通Discord 給Silvia,讓她陪我到隔天早上,就跟過去十幾年的每天一樣。
除了家人外,我唯一感激的人就是小寶了,這些年間她有着無數個逃跑的機會,但她都沒有放棄我過,如果家人的支持是我的養份,那她就是我的光了,這些年來我爲自己和家人負上各種該負不該負的責任,雖然各種苦難我都熬過來了,但她就是讓這一切變得沒有那麼難熬的存在,人生順利的時候想着要賺錢去哪裏跟小寶出去玩;上兩個班的時候也是想着什麼時候可以湊得到連假跟小寶出去玩;連在醫院的時候也是小寶從早陪我陪到晚,把醫院生活過得像我在家裏放假一樣,沒有她我確信自己熬不到今時今日,謝謝你我的郭fungi。
在麥理浩的一個半月,有家人和小寶的支持,復康的效率比想象中要好,六月中出院的時候,復康院評估我爲不需要輪椅輔助,只需要柺杖協助出行,到八月左右的時候我已經不用柺杖支撐我外出了。世界對我來說沒有完全恢復正常,我的右眼依然是一只廢眼,但狀況已經改善很多了;工作還沒有正式與世界重新接軌,但我也逐漸更有眉目了。
從出院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了,這輩子休息過最長的時間,人生經歷了一次大洗牌 - 人際關係、事業、前途、價值觀等等所有事情都被强逼推倒重來。一些我以爲我失去價值後就會消失的人,卻依然在最艱難的時候,繼續緊緊守護着我的身旁;一些自以爲這輩子都不會需要質疑的人與事,卻在我最脆弱的時候變得最沒有價值。
這一切事情,幫我打開了一個新的角度,重新思考該如何活在這個世界上,既不是職場地位、也不是錢財功名。我只希望有天我可以重新好好當回那個我,那個能讓家人和伴侶在有事發生的時候,除了能提供足夠的物質支援外,還能被視作一個避風港的存在。這東西講起來很不具體、也很難形容,但我相信這樣的我,跟以前覺得只要錢拿得出來,世界就會張開雙臂迎合我、或是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我,會有很大的差別。因爲這次跟死亡擦身而過,讓我對’「愛」的定義有了全新的看法。我真切的感受到了別人的愛如何支撐着我,有多少人真的會爲我的離去流淚;也讓我明白,我多願意爲了我愛的人,去努力的重新爬起來,既然我已經爬起來了,我答應自己也答應所有人,我會好好的活下去,我會好好的讓大家可以好好的一起活下去。